“分手大师”西川广人

  2019-07-30 17:02:57   89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utocarweekly(ID:autocarweekly),作者:李一帆,封面:视觉中国

7月25日,日产汽车公布了2019年第二季度财报,财报显示除中国和日本以外,其他所有主要市场的销售额都在同比下降,而全球营业利润,同比暴跌98.5%。这是日产十年来最差的一次财报表现。

为重启公司,日产汽车CEO西川广人宣布,将于2023年3月31日之前,在全球范围内裁撤12500名员工。

对比西川广人曾在5月表示的“有信心让日产的利润率在2023年3月31日的财年内恢复到6%”,今天的数据让西川广人的人设多了分信任危机——

2017年4月1日,西川广人就任日产汽车首席执行官。

通常来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西川广人是新官上任被火烧。他摊上了大事儿。

1

2017年9月29日,日媒爆料,根据日本国土交通省9月中旬的现场检查,日产在日本国内的全部6座工厂都有使用无资质人员对所产车辆做出厂检查的现象。瞬间,这则新闻就像重磅炸弹,让日产直接被舆论推上了风口浪尖。

三天后,西川广人召开记者会,在会上深鞠一躬,连连道歉,并保证自检查结束后,“9月20日开始就已100%使用有资质的检查员”。同时,日产宣布召回116万辆汽车,重新质检。

当时有媒体粗略估算,此事给日产造成的损失高达250亿日元。

但更糟心的还在后面。

仅仅16天后,2017年10月18日,日媒再次爆料,称某第三方检查组在11日发现一座日产工厂仍在用无资质人员充当检查员。这一次,日产汽车连带着整个“日本制造”的标签,都开始在国际层面饱受质疑。

次日,西川广人再次连连道歉,终于承认旗下仍有4家工厂并未整改。

他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态,决定暂停日产汽车全部在日工厂面向日本国内市场的汽车生产和销售,同时要对全部6座工厂大力整改,并追加召回大约4000辆汽车。

没有人想到,彼时对西川广人与日产汽车更失望的,不是质量漩涡眼中的消费者,而是日产汽车前董事长兼CEO——卡洛斯·戈恩。

销量至上的戈恩面对公众,痛批西川广人对日产质检丑闻的处理方式,他耿耿于怀,这起丑闻不仅影响了日产的盈利,更迫使日产在日本市场召回了100多万辆汽车,损失惨重。

人们忽然发现,西川广人与戈恩看待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似乎截然不同。

在西川广人就任日产汽车CEO之前,外界一度以为他和戈恩的思路、性格差不多。

成功带领日产走出破产危机的戈恩,绰号是“成本杀手”,其一系列大举削减成本的举措至今仍被称为业内佳话。

西川广人在缩减成本上也是一样毫不手软,同事对他的评价是“但凡能够压缩成本、提高效率的决定,他都不会犹疑”。所以西川广人才会成为戈恩亲手提拔上来的爱将,戈恩也才会早早就“将西川广人视为志同道合的伙伴”。

一位日产高管甚至认为西川广人的管理风格也与戈恩类似:“如果认为下属没有完成工作,他会在大会上直接点名批评,而不怕令人尴尬。正因如此,有些人不喜欢他,他非常严格、上进。”

没有人预料到,丑闻爆发后。西川广人竟然会是率先与戈恩矛盾公开化的那个。

2

爆发是突然的,但改变其实一直在发生。

2017年西川广人就任CEO掌握话语权后,当年,就与戈恩之间爆发了两次观点冲突。

根据英媒《金融时报》的报道,2017年9月中旬,戈恩公布了雷诺日产三菱联盟的2022计划,内容之一,是到2022年将推出12款新型纯电动汽车。

可西川广人比戈恩谨慎得多。

他站出来,一面肯定“作为联盟的领路人,戈恩在这场电动汽车浪潮中勇往直前无可厚非,他肯定是想带领联盟占得先机”,一面却又表明自己“不会再犯戈恩在2011年犯下的’错误’”,他指的是,戈恩2011年宣布的,到2016年雷诺日产联盟电动汽车销量将达到150万辆。

但实际上,即便在当时的2017年,联盟旗下的电动汽车累计销量仍不足50万辆。

于是西川广人直接否认了这种“冒进”之举,末了还欲盖弥彰地来了一句“我不是责备戈恩”。

这是第一次。

2017年11月,日产陷入了新的舆论困境,就是其在北美市场的利润下滑。有媒体发现,2017年前三个季度,日产汽车在北美的销量未减,可运营收入下降高达50%。

面对这一疑问,西川广人不但没有回避问题,反而直指要害地表示,此前为了应对美国的激烈竞争,戈恩率领下的日产在美国一味降低售价,争取市场份额,并不断为公司制定宏大的增长目标,从全球500万辆销量增加至700万辆,却丝毫没有优先考虑利润的问题。

他不能理解,戈恩为了压低成本、终端降价,甚至在计划缩减日产在自动驾驶等技术方面的研发资金。

心有不满的西川广人“义愤填膺”,他说以后公司需要关注利润的稳定性,销量增长不应以盲目扩张市场份额和销量、以业务健康为代价;诚然所有人都希望看看公司最终能拿下多少市场,但对公司而言,最重要的其实是现金流。

这是第二次。

也是在那次发布会前后时间里,西川广人开始刻意向外界透露,自己作为戈恩的继任者,任期内的另一项重要职责,就是为日产培养下一代领导者。因为比戈恩还要年长的西川广人已经63岁,其对自己的定位,或者说日产汽车对他的定位,更多还是过渡者。

而所谓的“过渡”,当时已经有媒体猜测,是开始消除戈恩在日产汽车内部的势力影响,以及开始为日产在雷诺-日产联盟中话语权的争夺。

因为一直以来,在雷诺-日产联盟的股权架构中,雷诺与日产的股权关系、话语权分量都是不对等的,利益分配更是严重不均衡,明明销量更多、利润更佳的日产,在联盟中的获益却始终处在下风。

一贯以“救世主”的身份活跃在日产汽车的戈恩,其所作所为更是让日产难以“独立自主”。

所以西川广人的身份从那时起,就带上了帮助日产改变现状、扭转联盟角色、扫清障碍的意思。阴谋论一点的话,似乎日产在那时就计划好了一切,西川广人“功”成后就身退,然后将后续工作没有包袱地交给接班人。


3


但事情发展速度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2018年3月,戈恩在一次采访中透露,为确保联盟在其退休后得以继续稳固发展,他必须将联盟的整合机能优势最大化,因此不排除雷诺、日产合并的可能性。

但这到底是一厢情愿。

两个月后,2018年5月,西川广人就在日产某次发布会上公开“回怼”,日产与雷诺的合作伙伴关系固然重要,但日产作为日本第二大车企,自己的独立性也不容忽视,至于两家企业合并的提议,不但“毫无价值”,甚至会产生“副作用”。西川广人更希望的解决方案是,重新考虑双方相互的投资比率

言下之意,就是渴望公平。

这番回应彻底激怒了戈恩,谁让被戈恩当作退休前最后一个心愿的未竟事业,就这样被轻易否定呢。于是,戈恩公开表示斥责,认为西川广人的言论损害了日产在联盟中的信誉。

再不久,就有媒体爆料称,知情人士透露戈恩正计划对日产的管理层进行更大范围的改组,其中包括撤换日产汽车CEO西川广人。

一时间风声鹤唳,半年后,戈恩在东京机场被捕事发。

从那天起,日产就占领了一个又一个新闻头条和汽车热搜。

事件本身我们不去过多赘述,聚焦到西川广人本人,自2019年5月开始,不断有消息称日产汽车董事会有人提出取消西川广人得连任资格。

但其实早在戈恩被捕仅仅一个多月,很多东西尚无眉目的时候,也就是2019年1月,西川广人已经宣布自己愿意在解决公司治理问题后离职,“让公司重回正轨后,我会把CEO职位传递下去,我会尽快完成我的职责,然后找到合适CEO”。

这与一年前的西川广人自我定位“过渡者”的说法,大同小异。再次可见,西川广人其实早已做好了“隐退”准备。

当被媒体问到上述决定是否是关于自己的处罚时,西川广人只有一句话,目前先专注于日产的公司治理,至于他的个人后果,日后再去评估不迟。

由于事情发展速度太快,与此同时,西川广人也加快了改变公司现状和寻找接班人的步速。

在戈恩被捕后,日产成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分析治理公司缺陷,并提出改进建议,而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建议,是立即采用三委员会制。

具体意思,是指日产将新设立“指名”“监查”和“报酬”三个委员会,三个委员会对公司的人事任命和薪酬制度拥有决策权,且半数以上成员以及会长均为社外董事。其带来的好处,一方面能让监督审计职能与执行职能相分离,决策更透明,一方面则能起到加强外部监督的作用。

按照汽车行业分析师钟师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解决戈恩时代的监管缺陷,防止类似’戈恩事件’的再度发生”。

在推动三委员会制的进程中,西川广人不断公开表示,“希望此委员会加速准备工作”“希望此委员会抓紧考虑下一代领导人”等等,处处可见迫不及待。

4

更焦急的表现还在后面。

两个月前,有消息传出,雷诺目前决定投弃决票,否决三委员会制的提议。因为在雷诺汽车CEO让-多米尼克·塞纳德看来,三委员会制度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被用来削弱雷诺作为日产最大股东的影响力,他不希望这成为“针对日产最大股东的工具”。

仿佛被看透的日产开始焦虑,谴责雷诺此举“令人发指且不负责任”。尽管塞纳德又称,这不代表雷诺最终的弃权,但显然雷诺与日产双方已经开始剑拔弩张。

而西川广人,随着关于自己的舆论风向越来越不乐观,变得愈发焦急。

他不但主动提出,将把截至2020年3月31日的当前财年酬薪减少50%,以部分弥补丑闻造成的影响,更在上个月的日产年度股东大会上再次向股东们强调:“就履行我的职责而言,我个人正在达到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们需要思考公司的未来以及继任计划,并为下一步做好准备……为了完成我未尽的职责,我希望重点培养接班人。”

过后西川广人还补充了句:“这是个迫在眉睫的挑战。”

他还花费数月时间,亲自准备提交给股东的改革方案,一边向股东会重申“过渡到三个法定委员会势在必行”,一边跟自己说“我不能放弃”。

迫在眉睫、势在必行、不能放弃……连续三个“我意已决”式的用词,足以看出西川广人的笃定与焦虑。

我想,或许就是因为从上任之初就肩负着改变日产、改变联盟的使命,西川广人才会如此渴望亲眼看到日产能够真正扭转“联盟困局”的那一刻。

毕竟,如果找不到真正担得起日产独立重任的接班人,这场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联盟“分手”就谈不上彻底。也只有完成改革、找到接班人,西川广人才能不负两年来为了这场“分手”,自己所做的牺牲与下的赌注。

留给西川广人“功成”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世道混沌,大师出没。

“联盟大师”败走的倘若真是“分手大师”,倒也称得上敝之而无憾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utocarweekly(ID:autocarweekly),作者:李一帆,封面:视觉中国